1.
今天是我的生日,
我好高兴.
拧紧的螺丝,
今天可以松出来洗洗油污,
除除锈.
强行捶进去的钉子,今天可以拔掉,
让它透透气,活动活动.
放在储存室的笔筒,和
放在书桌上的公文袋,今天
可以光明正大地交换场地.
镜子老是歪着,平时
没怎么注意,今天
可以摆正,并且擦去胭脂,通过
叶脉似的裂纹,花上五分钟,确认局部
与局部之间的周边关系.
对了,还有铁轨,比例
一下子缩小好多倍,给我
准备了一双一次性筷子----
有一个声音
在提示:围围,这双公筷,
今天是你的,
你想怎么使就怎么使.
2.
亲人,朋友,教过我的老师,
早上六点,
纷纷从枕头下车,列队而至.
父亲,走在最前面,他说:
你这小子,我和时间
闹僵了,四十一年,你倒好,
我担当过的角色,你又演了一遍,
再演五年,就超过我了.
我背过的剧本,你背得滚瓜烂熟,还在背,
也不出面协调一下,最起码
也该找你奶奶,你妈,你哥,你姐,
搞一个多边会谈.
围围他爸,你这话就不对了.母亲
从合川,一脚插到东莞,
围围这些年,得罪了多少导演,
只是为了在剧本里穿插几句
新的台词.
你也不想想,他加几个啊,
和编剧磨了四十三年!
还是让我们一起祝围围生日快乐吧!
我的班主任老师
一边建议一边解释:
围围事先跟我通了气的,四十三个生日
加起来过,不但可以精简我们的祝福,
而且可以节省一些光和热.
3.
过生日的感觉,真棒!
我领唱一句,
雨,合唱下一句:
倒春寒,我不能没有你!
四十三岁和四十二岁
表演二人转,哼呀哈呀的,转来转去,
分不清谁是女角,谁是男角,
始终唱对方的歌词,
总是一副对方的腔调.
吹灭蜡烛的时候,左手与右手
第一次合作:
左和右,合成木鱼,
远和近,进入掌心,
高高低低,
一如零点时分的时针,分针,秒针.
4.
背着手,低着头,我在屋子里踱步,在墙
与墙之间,作布朗运动
在瓷砖的方格之间,
模拟脚印,模仿一个顿号朝着文字
前倾的姿势.
踱着踱着,踱出一种往来之感,
踱成一到二级的偏北风,
踱成惊蛰时节的雨夹雪,
踱成沙地上或者灌木丛中的一只沙鼠,
踱到沙鼠的繁殖期,
像沙鼠一样,
渴望,但并不好奇.比如:
这一屋之中,
有高原,有盆地,有丘陵,
任意一处,天气各异.
拿墙上画的那棵柳树来说吧,
枝和树干,树干和根,
其间,至少八个小时的时差.
就是在一块儿打太极拳的柳丝,
相互说说话,
也要风,跑过去,跑过来,替他们捎口信.
5.
很奇怪,我说爱你,
不输入验证码,你听不到我的声音
而在私密区,我排练吻你的戏,
被电视台同步直播.
黑暗中,伸手不见五指,
但我能分清:
哪些是夜色,
哪些是你梳落的发丝.
今晚没有月亮,
月亮的底片,我在黑房子里透洗.
我要举着月亮的半身照,等一颗寒星,
喀嚓一声,帮我留个合影.
天亮之前,我还要大哭二十次,
让河流的水位,再高一些,高得
帆可以俯视,
船可以走航空路线,一直高到:
天地合一.
6.
娘,作为一赤子,我羞于见您.
我偷走了您的村庄,
我剽窃过您的庄稼,
我卖光了您养的羊,
我那一寸寸光阴,毁过您的容,
我以手无寸铁
扼杀了您的厚望.
每一粒尘埃,轻轻掸去,
都留下一个污点.
每一朵水花,溅到身上,
都植入一个烙印.
因为航空管制,娘,大雁落在广东,
几乎失去了候鸟的习性.
向西南望去,
娘,
我跪在这个城市的缥缈之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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